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靜謐山中有僧來。

不過這位老僧,向來不講究所謂推敲,入山門時節,不曾叩門,更是未有那等作揖行禮舉動,硬生生擂鼓似錘開南公山護山陣,單手拍開山門,便徑直闖入其中,渾然不顧及什麼出家人禮數,來時從心所欲。

若是換旁人,無故闖入山門大陣者定是大有來頭,自然得上前好生問問來曆,但南公山山間吳霜又是何許人也,壓根不管不問,還冇露麵的時節,兩劍穿花猛然而至,帶起罡風萬條,瞬息同那老僧糾纏到一處,劍氣接連起伏,竟是比起以往還要熾盛個兩三分,浩浩紫氣攜威,竟也是生生壓住老僧腳步,任憑後者體魄無雙,細小劍氣臨身不能近半分,可也是叫接連數道鋒銳劍光所阻,難以上前。

故人相逢本來便是一樁極好的妙事,可老僧與正穩坐後山吃酒的吳霜二人,分明是與常人不同,還不曾見著,便已是將看家本事儘數施展開來,禪杖對上雙劍,捉對廝殺,一時間猶如山門處濺落雷霆。一者是憑深厚劍氣行事,一者憑金身當中所蘊力道,將無數劍氣儘數敲個粉碎,唯獨對周遭遍佈紫氣很是束手無策,撐過兩三炷香,便是撇嘴罵道,說是吳小子耍賴,不使劍氣,反倒學來那等練氣的低微法門來,實在是無趣。

直到紫氣散去,青衣吳霜纔是托著枚酒葫蘆由打後山踱步而出,瞧著老僧灰頭土臉麪皮,好生嘲笑一番,這才躬身行禮,請那位老僧前去後山坐坐。倒並非是後山眼下百草豐茂繁花儘染,而是生怕那僧人底氣十足,驚擾溫瑜養神修行,這才很是不情願將老僧攜到後山之中,也是不管不顧,撇撇嘴便是自行坐到竹木下頭,接茬飲酒。

“你小子倒是好興致,是覺得破入五境過後,天下便無人可傷,儘管高枕無憂?”老僧難得穿起身上講究袈裟,瞧得吳霜眼下正酣暢飲酒,周遭已是擱置得許多空壇,當即便是戲謔笑笑,撂下禪杖,也是盤膝坐定,打量周遭繁花百草,幾隻黃鸝踏得竹葉,竹稍卻不過是微微晃動,瞧來便是通體舒泰,意興極濃。

吳霜一身青衣,還是那般百無聊賴神情,一口酒水嚥下肚去,擺擺手道來,“那倒鐵定是難以獨步天下,光是說使劍的能人,前頭還有那位劍王山上的死老道,雖說看不慣此人的做派與劍術,但既然能穩穩吃下我藏匿五境道基的一劍,雖是封山兩三載,但多半也已然是抵住那等天下最大的傷人手段,不曾跌下五境,反而大抵是有許多裨益,就憑這事,這位裝腔作勢的道人,便很是有幾分手段,更何況那位早就超脫五境的五絕魁首,雖是心氣不弱於人,但這點自知之明,在下還是揣著明白。”

劍王山封山足足兩三載,縱使在吳霜看來,那道人未必有能耐將蘊有五境道基的劍氣儘數除去,卻依舊放心不下,接連走過許多回土樓,但到頭來還是一無所獲,便是大抵揣測出那位道人最起碼也不曾跌落五境,興許可暫緩踏入五境之上,可打算憑這方劍氣強行困死那位道人,終究是無稽之談。五絕雖許久未曾出手,但五絕之所以敢稱無絕,自然是有其詭秘莫測手段,可為尊一方不說,更是心境奇高,欲要憑一方道基毀去一位五絕,倒實在是看低五絕中人。

“你小子難得要了回臉皮,”老僧大笑,中氣十足,並非是像那等世外高僧,反而是江湖氣極濃,依舊是談興不減感慨笑道,“依我看來,有你這麼位師父,定然是要教出來許多混賬徒弟,旁人倒是少有見過,縱使相見如此多年過去,也未必記得住,唯獨你那位小徒弟,老衲卻是記得很是牢靠,分明便是比你還要變本加厲三分,自毀經絡這等事,從修行路途伊始到如今,估計曆朝曆代加到一塊去,也不過五指數目,一個還不曾見過三境的小子,哪裡來的底氣儘毀渾身經絡。”

吳霜斜眼,冇好氣道,“得了,一個多少年前便摸著五境門檻的前輩,卻是被人困住,非得靠小輩捨去半條命才堪堪救下,怕不是身在古刹當中年頭過多,將自個兒也憋得癡傻,本就不是什麼值得嘲弄的事,卻是說得像是您老占據許多便宜似的,這人啊歲數越長,大概臉皮也越厚實,忒膈應人了些。”

原本吳霜很是淡然,但老僧戲謔講出這番話後,麪皮卻很是有幾分怒意,滿臉不樂意。顯然是雲仲自毀經絡一事,吳霜很是介意,乃至於將方纔閒談心思都是擱置下來,瞧著頗為有些怨意,斜眼瞅瞅老僧,不住撇嘴,所以也不顧及什麼前輩晚輩,言語之中嘲弄意味,登時迎風而起,並無絲毫忌諱。

老僧瞧著吳霜如今很是不耐煩麪皮,當即便是咧嘴笑笑,倒也是渾然不在意,將禪杖橫到膝上,嗅嗅酒香滋味,嘖嘖笑道,“許多年不曾嚐嚐酒水滋味,為免遭寺中人非議,許多年來就連那等滋味奇寡淡的素酒,都不曾嘗過,眼下聞著你小子手中酒水滋味,倒真是有些饞蟲上湧,若非是眼下已然打定主意於鐘台寺當中呆到圓寂,興許今日便要好好破個大戒,喝到七葷八素,纔算作罷。”

不空禪師此番前來,卻並非是趁閒暇時節許久,而是同吳霜托付一番,言說是鐘台古刹周遭那幾位四境佈局,已然被老僧一人清理的乾淨,雖說是不曾憑雷霆手段斃敵性命,倒也是將無數馬賊流寇,儘數逐出關外地界,且是將群賊儘數押至一處,令寺中人輪番講經說法七日,生生險些將眾賊念得昏死過去,這才作罷。依老僧自個兒話說,起初時節自個兒也是聽過幾個時辰,卻總覺得兩耳之中,有蚊蠅遍佈,擾得人心頭煩悶至極,恨不得自個兒上前敲打敲打寺中僧人腦門,便自然是無心再聽。

如此言語,倒是惹得吳霜一陣笑罵,說是身為寺中住持,竟是聽不得經文與講經說法,倘若真是要傳將出去,還不得惹得江湖人笑得前仰後合,既是如此難忍,不如就卸去住持一任,前去江湖當中周遊幾載,也算是略微散心。

但不空禪師麵色之中喜樂,聞言卻是忽然遠逝,呆愣一陣,勉強咧咧嘴,“甭這麼說,有違佛門本心,這些年記性略微差勁了些,忘卻一句話,叫什麼君子做事,彆管是怎麼想的,到頭來如果是做了,那就是無愧君子,老衲雖說算不上君子,但既然是師父師弟將那孤寺守了終生,咱也定然是要好生守著,縱使是嘴裡閒出個鳥來,那也得好生忍著不是?”

青衣吳霜也是收起笑意,不過怎麼聽這話怎麼彆扭,可再瞧瞧老和尚雪白眉頭,又是將那句話咽將回去,搖頭道,“咱們這些位同代修行人,屬您老與道首前輩歲數最大,後者如今尚在飛來峰訓徒,恐怕下次出山,便是要自個兒徒兒代自己行走江湖嘍,您這身本事,可否找尋到傳衣缽者?”

“江湖啥都缺,缺人情,缺平定,唯獨不缺人們口中俊彥大才,可遠看像是人,湊近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,心性也差勁,更是不對脾氣,唯獨有一位瞧著順眼的後生,可惜又不是佛門中人,隻得將這身半壺不滿的佛法傳給那小沙彌,將一身修為身手傳給那小子,一分為二,或許更合適些。”

“甭總覺得老衲總是時常罵你小子,純是因你小子年紀淺時不是東西,還因為你小子座下這幾位徒弟,實在叫人羨慕嫉恨,眼下五境也破得,衣缽也傳得,似乎天底下修行人能得的好處,全數被你小子占了個齊全,冇準那山濤戎都要因此事眼紅。”老僧撇撇嘴笑道,“甭管如何說來,上回你小子遣那兩位後生相助,無論如何,都要好生答謝,雖是拖遝許久,可真要是讓你小子尋上門去討要謝禮,那才最是丟人。”

不空禪師近來兩載並未外出,如今特地前來,便為答謝,不曾逗留過久,打算下山而去。

“知道山濤戎定然是不會蟄伏過久?”

“自然知曉,同五絕之間舊仇怨,當然是要好生算算帳。”見老僧麪皮嘲弄,吳霜也很是不好意思,撓撓腦袋笑道,“大概是找我來算算帳,但怎麼說都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,硬著頭皮也得應付不是?萬一是五絕聯袂上門,也得抵住。”

“北煙澤也得去看看,”老僧收回眼光,往山外看去,略微歎氣一聲,“人之將死,往往能瞧見日後大世,北煙澤那處,定然是要生出無邊霍亂,如若是抵不住外頭邪祟妖物,恐怕整座天下儘數要浸入血水當中,連年烽煙,終難避過。”

這次吳霜很久也不曾接茬,拍拍老僧肩頭,猶豫良久也未言語。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