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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缺觀曆來是少有人跡,此番卻是不同,接連幾日之間,上門道人極多,任誰人都猜測不出,這座原本便是世間無影無形,落在隔天絕地處的懸空道觀,究竟為何能有如此多的道人來訪,寬袍大袖拂塵飄擺者有,頭戴道冠卻是衣衫古舊,處處破洞,且滿身風塵,纔剛踏入道觀當中,便是將渾身破爛道袍抖動抖動,而後細聲慢語,同守觀的兩位童子招呼兩聲,自行踏入道觀。

這其中由打四麵八方而來的道人,多半騎鶴駕雲頭,瞧來便是逾越三境修為,極高的高手,如今紛紛而來,倒真是如同仙家落地,周遊集會。

也非說是錢寅就願埋頭苦讀這等艱澀書卷,而是甭管施展何等神通,那兩位一高一矮的道人,壓根不曾使什麼手段應對,隻是頗為不屑揮動雙袖,將錢寅層出不迭手段儘數化為齏粉塵埃,法不臨身,淡然從容,反倒是捉錢寅前去苦讀道門書卷時,僅是抬手便可鎮住齜牙咧嘴的錢寅,而後隨心所欲扔到書堆當中,就差強摁腦門令這位身形寬胖的假道士苦讀。

百般伎倆皆是無用,就算以錢寅這等疲懶疏忽的性情,著實也是經不住這等壓製,故而時常撒潑罵街,將市井當中與南公山中學來的罵架腔調儘數施展開來,指點那兩位道人鼻頭,時常便是要罵上百八十句纔算略微解去胸中鬱氣,繼續乖乖低頭苦讀。

難得今日放將出來,錢寅拖著一襲寬大道袍,睏意十足走出道觀,卻見天外尚有幾十白鶴,十幾枚雲朵,由四麵八方呼嘯而來,瞬息千百裡,當即便是神情微動,湊到守觀那兩位道童眼前,討好笑道,“兩位仙師,敢問今日乃是道門什麼重要日子?區區一座小觀,竟是惹來如此多的道門高手,瞧來猶如天上仙家落地,周遊四海,著實是場勝景。”

雖隻是兩位守門道童,這禮數也是也容不得馬虎,錢寅自打那日踏入此間道觀過後,便是由打天宮道落到地府土中,每日便是教道觀當中兩位道長強行擰住兩耳,前去埋頭苦讀那些道門書卷典籍,起早貪黑,縱使累得兩眼昏花,也不過小睡兩三時辰,便再度被這兩位不知疲倦的道人硬拉硬拽起身,繼續苦讀那些不知究竟藏過多少年頭的道門典籍書卷,一讀便是足足數月,竟是無暇顧及寫就一封家書,送回山去。

守缺觀平日隱於世間,今日難得重現,登門道人,近乎已然將這觀中占得滿當,雖說寬敞,但如今也很是有些吃緊,倘若是再添些來訪之人,恐怕當真要擠得無處落腳,裡頭招呼來訪道士的兩位道長,原本平淡麪皮上頭也是難得露出些許笑意,八成是念想著天下道門,果真尚有許多四處雲遊之人來訪,相比與其餘已然冇落幾教,道門依舊於人間安穩興盛,故而也暫且忘卻偷懶跑將出去的錢寅,忙於招呼來往道人。

錢寅坐到觀外兩掌撐頭,瞧著天邊瞬息而來的道道虹光白鶴,與雲頭道圖,卻是眉峰蹙起。

門前兩位道童瞧著錢寅眼眶烏青,蓬頭垢麵模樣,當即便是笑得很是有些合不攏嘴,其中麪皮白淨那位道童先行開口笑道,“虧得兄台還是通誦道門經注許久的,就算先前乃是位假道士,而今也理應曉得我道門當中的種種規矩,三月尾四月初的時節,本就是天下道門周遊四方,拜訪各處道觀的時節,想當初大齊國運尚在時節道門最為興盛,最大一處道觀,曾有萬餘道門中人來訪,踏碎門檻便足有幾十條,索性便將這日喚作踏觀節,每逢三月尾四月初,道門中人,皆是如此走動。”

錢寅咂咂嘴,摸起已然鬆散肚皮,盤算著能否有位知冷熱的送來些好吃食,即便斷然不可沾染葷腥,如何也可由終日白飯境地當中抽出身來,沾染些許可口菜式,這多日以來苦熬,原本結實腹肚,如今亦是同自個兒一般無精打采,如若是秋後依舊掛到枝頭無人采摘野果,僅是剩餘皮相,勉強支撐不倒。

夾槍帶棒綿裡藏針,兩位道童雖說是年紀尚淺,一時難言這懶散人言語究竟有何錯漏處,不過如何都覺得很是不中聽,於是當中那位麪皮很是黝黑的道童嘀咕兩句,很是不滿,“道門清淨所在,自是無人惦記爭什麼天下第一,佛門也好,彌門也罷,本就是不曾強求人篤信,更是說不出高低差彆,至於那些塵世之間數國相爭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大小事,道門從不曾刻意插足,而是多半遠遠觀望兩眼,向來無人摻雜到其中。”m.

錢寅哂笑,“那倒也未必,成天吆喝著避世歸隱的,真動起手段,未必就見得比那些追名逐利的遜色幾分,兩朝前大齊前身,不正是有這麼位道人軍師,最擅絕戶計,排兵佈陣時常丁點生路不留,坑殺慘死到這位道人手上的兵卒,不下十萬,如此還能算是無人摻入天下事,還能算是清心寡慾?”

天底下道門中人算不得少,可這守缺觀分明是懸空,立身於隔絕天地處,尋常道人斷然難以踏足其中,而今卻是不知從何處來過數百位高過三境修為,可憑形色手段登天而來的修行人,且個個皆是道人打扮,踏進道觀門前的時節,更是熟知道門禮節,如何都不像是有心之人喬裝打扮,前來攪擾這座少有出世的守缺觀。

“道門高手,可真是不少呦。”同樣身穿道袍,錢寅卻是如何瞧來都無那等出塵氣度,偷眼看過一旁兩位道童,不鹹不淡笑道,“怎麼從未聽起過,道門中的修行人有如此數目,看來還是見識淺薄,不曾認得道門究竟有何等深淺,就憑這等本事,莫說是佛門,尋常一國地界,恐怕道門也不放到眼裡,失敬失敬。”

高瘦道人看看錢寅淒苦神情,早曉得這混小子乃是刻意佯裝這等委屈模樣,為的便是逃避終日苦讀,但終究還是歎上口氣,不再理會。

天外最末稀散幾頭白鶴紛紛落地,守缺觀門外便是冷清下來,觀中打扮各異道人早已是熱鬨喧囂,縱使將言語聲壓得奇低,整座守缺觀當中依舊顯得熱鬨十分,全然不負平日落針可聞景象。

兩位道童分明也是知曉此事,聽聞這錢寅胡攪蠻纏,當即便是要開口辯駁,卻是被觀中走出的一高一矮兩位道長拍拍後腦,皆是止住話語。

“凡事有例外,乞兒也可黃袍加身貴為九五,這麼說來,天底下乞兒儘數都可變為天子?”其中一位麵白無鬚的高瘦道人橫眉立眼,對於錢寅這等言語很是不以為然,瞪眼瞅向錢寅,似乎纔回想到後者如今應當仍於觀中苦讀纔是,當即便要上前兩步,將錢寅拖回觀中,卻是被那位矮胖道人抬手攔下,“既然今日乃是踏觀日,就讓這小子歇息一日,想來亦是無傷大雅,雖是得了那位道門高人指點,需儘心竭力栽培,但揠苗助長這等事,還是少做為妙,時常也得讓這懶散小子瞧瞧日月星辰,權當是茶餘飯後走上幾步,令五臟六腑活泛些。”

矮胖那道人卻很是不以為然,指指西邊很遠很遠的一處土坡上頭,“怎麼就冇人來了,師兄身在守缺觀中常年不出,眼神如今可是大不如往常。”

一位風燭殘年的老道人,正站到土坡上頭,顫顫巍巍手搭涼棚,往天上觀瞧,興許是年歲過大,兩眼昏花,隻是依稀瞧見半空當中有處地界,這才小心翼翼取下懷中的水囊,而後謹慎嚥下一小口清水,坐下身來褪去已然破損多地的草鞋,由打貼身包裹之中再抽出雙嶄新草鞋,好生穿起,將破舊草鞋擱置到一旁,仔細埋好,而後又是一步步向遠處走去。

而門外兩位道人,笑意卻是逐漸褪去,望著寺院下頭難見人蹤跡的寬闊原野,神情竟是略微添過兩三分愁容。

“看來今日不會有人來了。”高瘦道人輕聲歎息,抽去拂塵當中灰塵,再等過半晌過後,望向欲頹夕日,沉沉歎過一口氣,起身作勢便要回觀。

老道人住處離此地並不算遠,倘若是駕馬,不過三五日路途,但對於已然有古稀年紀的老道人而言,大概是奇長奇長的一趟路程,像是正直壯年時的漢子憑腳步踏過一國全境,步履蹣跚,艱險異常,磨壞很多雙草鞋。

可老道依舊是每年都要來此地一趟,就算是道觀之中一高一矮兩位道人苦勸,也依舊是每年趁這時節前去守缺觀。

原本懸於半空之中的守缺觀,門前站著兩位道童,兩位道長,皆是麪皮一黑一白,身形一高一矮,周身內氣湧動,而後瞬息之間蹤跡全無。

偌大一座守缺觀,落在湖水正中。

其中走出兩道身影,借來白鶴,直走土坡。-